余生等余声_梦里的电话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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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里的电话 (第2/5页)

一个。你不是最会讲话?」

    「谁说的?」他笑了一下,笑声里没什麽真正的愉快,「值班长?」

    「整个夜班都这麽说。」同事打趣,「你那嘴啊,会哄人。」

    哄。

    他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字——

    夜班接线员,说好听叫「心理支援」,说难听点就是「在电话那头哄人不要Si」。

    雨更密了一点。

    他抬头看高架桥。

    那桥T看上去还是完整的,只是在其中一截下方的桥墩旁,堆着一团扭曲的金属。

    那是一辆游览车,车头扭成一团,整个车身横卡在匝道和桥墩之间,一侧轮子悬空。

    再往旁边,小轿车几乎被压扁,车顶贴到座椅,车门变形,玻璃碎了一地。

    救援人员忙得像一群缩影的蚂蚁。

    有人拉水管、有人摆支撑架、有人拖着重型剪切器往车边靠。

    「既行。」耳机里那个声音又来,「你先在红十字车旁边等,现场指挥要跟你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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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照做,走过一滩一滩的水,水里反S出警灯的颜sE,踩上去一脚红一脚蓝。

    现场指挥穿着反光雨衣,头盔上有字,讲话像连珠Pa0:「你就是心理支援那位?等一下那边有一个家属,」

    「我问过初步情况,是肇事方,他老婆卡在里面,你不要讲什麽别自责这种P话,知道吗?」

    「知道。」沈既行说。

    「你就先让他不要跑进去乱。」指挥简短交代

    「救援有程序,你帮我们把他留在这里,就是帮大忙。」

    说完,他被另一个消防员叫走,边走边吼。

    雨里的现场吼声b电话里的远远要刺耳。

    沈既行朝指挥刚才b的方向看去。

    那里蹲着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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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年纪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掌SiSi按着自己的脸。肩膀颤得厉害,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混着脸上的东西一起淌下来。

    男人周围其实没人碰他——大家都忙,没功夫。

    但他周遭的空气像被稍微留出一圈小小的空地:

    那种「大家都知道他快崩了」的默契。

    「先生。」沈既行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声音b平时电话里少了半分职业味,多了半分真实的疲累

    「你能抬头看看我吗?」

    男人的手指缝微微分开,露出一只眼。

    那眼睛通红,血丝爬满眼白,瞳孔缩得很小。

    「你是……?」他声音哑哑的。

    「急救中心的。」沈既行说,「专门负责在现场陪你骂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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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被这句话噎住,嗓子里蹦出一个乾乾的笑,立刻又变成喉咙一紧的哽咽。

    「我害了她。」他说。

    「怎麽害?」沈既行问。

    男人眼神有点散,像是整个人还停在几分钟前的某一个画面里。

    「她说今天要早点回家。」他慢慢说,「说买了骨头,要炖汤。怕我加班不吃饭。」

    雨打在他脸上,他没擦。

    「我就……就想说快一点开回去。」他喃喃,「我开得不算快,真的不算快……」

    耳机里,同事还在报数:「目前确认现场三人Si亡,十五人受伤,预估还会增加……」

    男人的声音却自顾自往下掉:「我就只快了一点点……」

    「然後?」沈既行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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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就这样了。」男人猛地抬眼,看向翻覆的那辆车,瞳孔里只剩下那团扭曲的金属,「她在里面。」

    那辆游览车的车身上贴着某旅行社的LOGO,被撞得面目全非。

    有孩子在里面哭,有老人在喊,有人在叫名字,有人在断断续续地祷告。

    雨声、哭声、金属被切开的刺耳声、救护人员的指令声,全部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一丝空隙。

    「你刚刚有没有跟她说什麽?」沈既行问。

    这一句,听起来像职业病——

    他习惯在电话里问「你们最後一句说了什麽」,用来判断关系、情绪、下一步要怎麽聊。

    「有。」男人喃喃,「我说,不要老是炖汤,很麻烦。」

    他抬手,捂住脸,用力按了一下:「她还笑,说,麻烦你也得喝完。」

    这句话说完,他整个人突然垮掉,手从脸上滑下来,直接往地上一坐,坐进一滩积水里,水溅了他一身,他也没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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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既行耳朵里,有一瞬间什麽声音都听不进去。

    ——「麻烦你也得喝完。」

    这种日常话,他在电话里听多了。

    有人吵架前说过,有人吵架後说过,通常没人把它当「最後一句」。

    可他很清楚,这个男人以後每想一次,x口就会像被刀划一次。

    耳机里,同事的声音还在:「既行,你那边情况怎麽样?」

    「先稍等一下。」他小声说,关掉麦克风,避免现场声音回灌。

    他知道流程怎麽走:

    先让对方把「自责」倒出来一点,再把「当下可做的事」塞回去,让人有机会从崩溃里爬出一点。

    「先生。」他开口,「你现在最怕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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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盯着那辆车:「怕她在里面疼。」

    这答案不意外。

    「那你现在能做的事有两件。」沈既行说

    「第一,在这里,让救援人员知道如果需要你,你随时在——b方说,他们要你确认她过敏史、药物、身T状况。」

    男人听得很用力,呼x1粗重。

    「第二,」沈既行顿了一下,「是让自己不要现在冲出去被撞倒。」

    男人瞥了他一眼。

    「你觉得我会冲吗?」他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她在车里,我在这里……」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

    那抖不光是冷,是整个神经系统在抗议:你凭什麽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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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冲过去,被车砸、被东西刺到,」沈既行说,「现场多一个伤患,少一个能替她说话的人。」

    男人眼里忽然有一丝清明。

    这就是所谓的「拉回控制感」——

    整个世界像在他脚下塌,他至少得知道「我还能做一点什麽」。

    他们两个的对话就卡在这个节点上。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错觉。

    那不是车身被搬动时的小晃,而是整条高架桥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像一头睡了一半的巨兽在身下翻了个身。

    「欸——」有人惊呼。

    现场指挥瞬间抬头,眼睛盯着桥墩:「全部人退後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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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防员、警员、医护几乎同时往後挪。

    那辆被压的小轿车发出一声不祥的「喀啦」,像骨头裂开。

    沈既行下意识扶了一把身旁的男人。

    男人却没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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