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的学徒 (第1/1页)

    第一章雨夜的学徒

    雨下了一整天，没打算停的意思。

    霓虹牌在巷口闪得发白，水雾把颜sE搅在一起，看不清是红还是紫。

    他拉下铁门一半，把「OPEN」牌子转成「CLOSED」，卡回门把上，像是替这一天做了一个乾脆的收尾。

    工作室在二楼，楼梯狭窄，墙上贴满了年份错乱的海报。新海报叠在旧的上面，粗暴地撕一半、留一半，露出底下早已过期的日期与团名。

    整面墙看起来像一堆被半途而废的人生，彼此压着、盖着，却没哪一张真的被好好收拾。

    他熟门熟路地往上走，掌心还留着刚替最後一个客人贴纱布时的Sh热感。

    推开门，消毒水的味道先扑出来，冰冷而乾净，紧接着才是淡淡的烟味

    ——

    那个牌子的薄荷烟，他现在闭着眼也认得出来。她还坐在主椅上。

    机器已经关了，桌灯却还亮着，白光从上方直直打在她脸上，把妆容照得锐利，也把疲倦照得一清二楚。

    眼线在眼尾裂了一小道缝，唇sE退去，只剩唇缘一圈模糊的红。「关门。」

    她说，声音哑哑的，「今天到这里。」

    他点点头，转身把门锁好，铁门再往下拉一点，雨声被隔在外头，变成一层远远的噪音。

    回头时，她正在拆手套。

    r胶扯开皮肤时发出细小的声响，她把手套卷起，丢进hsE垃圾袋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桌上散着还没收的草稿，最上面那张，是她画的蛇——线条细得近乎刻薄，蛇身绕成一朵玫瑰的形状。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还看？」

    她察觉到，抬眼瞥他，「你今天已经偷学够多了。」

    他被说中，耳根微微发热，低头去收桌上的空瓶和用过的纸巾。

    「你明天不用上课喔？」

    她一边活动手腕，一边问。

    「上午没课。」

    他说，「下午才有。」「这麽爽？」

    她挑眉，「那等一下陪我喝一杯。」

    他停了一下：「现在吗？」

    她看他那张表情，轻笑一声：「怎样？你这种乖学生，会怕被老师带坏？」「不是。」

    他下意识否认，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连理由都准备不好。他不是没听过那些传闻。

    从他开始在这里跑腿起，楼下邻居就习惯用同一种语气谈起她——

    「很会玩啦。」

    「夜店常客。」

    「漂亮是漂亮，就是生活太乱。」

    一开始他听到会皱眉，後来学会把眉头皱在心里，不让她看到。

    只是每次她说「朋友揪」、「去包厢」、「晚一点才回来」，他心里那块地方就会闷一下，像被人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那是什麽表情？」

    她看着他，似笑非笑，「嫌我老？还是嫌我不检点？」她说得太直，他一时接不上话，只能乾巴巴地摇头。

    「你喔。」

    她站起来，走近两步，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他额头，「最会在心里看人不顺眼。」

    每敲一下，他就觉得呼x1乱一点。

    近距离的她，和坐在针台後面的她不太一样。

    少了那种冷y的专注，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倦，眼角的妆微微花掉，却让她看起来更像活人，而不是贴在墙上的海报。

    「我没有——」

    他张嘴，自己也觉得这三个字太没力。

    「没有？」她笑了，「那你刚刚那个表情是怎样？」

    她没追问，只是转了个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

    霓虹的光从缝隙挤进来，落在她的肩膀和侧脸上，皮肤被切成一块一块的光影，看不清哪一块是真，哪一块是反S。

    「你知道外面怎麽说我吗？」

    她问。

    他不想听，却又停不下来，只能沉默地站在桌边。「那个刺青的，很会玩。」

    她学着别人的语气，尾音拉长，「夜店常客啦，跟这个上、跟那个下。」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背别人的八卦。

    他却觉得x口有什麽东西被搅了一下。

    「你不喜欢？」他终於问出口。

    她没料到他会反问，愣了一瞬，才笑出声来。

    「喜不喜欢有差吗？」她说，「我又不是什麽正经角sE。

    别人讲几句，就当是多送的一个刺青图案，贴在我名字旁边。」

    她抬手，在空中b了一下，像是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几个难看的字。

    「至少在这里，」她回头，看了看工作室，「还有人叫我一声师傅。」

    「对我来说本来就是。」

    他脱口而出。

    她眼神微微一动，笑意淡了些：「喔？那在你心里，我有没有别种？」

    他愣住。「没有。」

    他说，觉得自己说谎说得很笨拙。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把视线移开，像是不打算拆穿。「好啦，」她把百叶窗拉回来，「今天不去了。」

    「去哪里？」他还是顺着问了一句。

    「夜店。」她耸肩，「原本约好要出门。

    现在看起来，」她把口袋里的烟盒掏出来，打开给他看，里面乾乾净净，「连烟都cH0U光了。」

    她晃了晃空盒子，又随手丢进垃圾桶。

    「老天爷叫我乖一点。」

    她说。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该笑还是不笑。

    「那你——」他试探地问，「要不要喝茶？我下去买。」

    「茶。」

    她咬了一下这个字，像是在嘴里试味道，「你当我是老人喔？」话是这样说，她还是往椅子上一坐，抬下巴朝门b了b。

    「去啊，小鬼。」

    她说，「你不是说明天上午没课？那就陪我喝茶，练习当乖小孩。」

    他下楼时，雨声b刚刚小了一点。

    便利商店的冷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把整条巷子照得像半夜才刚开始。

    站在货架前选瓶装茶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一件很小、却让心跳有点乱的事——他其实早就知道她「不乖」，知道她夜里会去哪里，知道那些传闻不全是空x来风。

    可刚才听见她说「今天不去了」的那一刻，他还是默默松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吐出去的瞬间，x腔里有什麽东西跟着轻了一下，又重了一下。

    不是因为茶，也不是因为雨。

    只是因为，她今晚选择留在这里，而这个「这里」，碰巧有他。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要怎麽给这种感觉下名字。

    只知道，从那晚开始，他看她的眼神，再也回不到刚进门当学徒的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