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未解来时意 (第2/2页)

迹于上海假称读书实则玩乐的纨绔子弟，争风吃醋之下杀死一个流氓混混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宋浴秋原本猜想那天虞西敏就是去寻找刘承业，或者说是赶去为刘承业善后。但之后青帮大佬陆奎生出面打砸报馆不许报道嘉和弄命案，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纷纷动作，小玉仙死、刘承业远走，如此大的声势倒像是刘家为了掩盖刘承业的丑闻在策动安排。毕竟像刘承业这样的子弟，年轻时荒唐一些不要紧，等将来聘娶名门闺秀、继承祖上基业，是万万不能有与妓女狎近乃至杀人的污点的。

    当初有人为奉溆意择定这样不堪的死法，也是为了彻底毁去这个少年的名声，叫他即便侥幸得生也生不如死，用心何其险恶。

    那时的宋浴秋不觉得奉溆意短短的一生有些凄凉可悲，但时过境迁，他偶尔会想到，其实这人不用这样死，可以死得更体面、更从容一些的。这大概算一个杀手仅有的怜悯吧。

    庄柯对宋浴秋此刻短暂的沉默和失神感到疑惑，笑道：“怎么？这条新闻你感兴趣？据说有人在法租界看到过周妻，似乎是又从苏州回到上海了……”

    “你是翻译，倒比我们记者更留神这些风吹草动。”宋浴秋调侃道，“若非我报经营艰难，倒是该向总编引荐你这样一位报业人才。”

    庄柯假装苦脸道：“我可不要，你们姚总编远看便是一团黑气。若在他手下供事，怕是要被压榨得日日去吸氧。”

    “有吗？我就还好啊。”宋浴秋听他这般描述姚李源，不由得暗想这人手下的尸体能从这里铺到外滩公园，可不是一团黑气吗？可见你庄柯更适合干的是看相。

    宋浴秋看着这个心直口快的年轻人，笑意越发深到眼底，柔声道：“好吧，你可要带我去吃顿好的，犒劳一下我这个被姚总编压榨的可怜人。”

    庄柯揽过他的肩，十分珍惜这样可以张扬的亲密，拍拍他的肩膀道：“那是一定的，吃瘪了我的荷包也要叫小宋快意了！”

    宋浴秋闻见他身上清新的白兰香，不禁越发贴近了这个干净的人和这个干净的味道。

    宋浴秋早已不愿利用虚无缥缈的情意，却还是选择了接纳庄柯这个人稍稍靠近自己。庄柯的工作能接触英租界内各个层级的警务信息，这是宋浴秋非常需要的，但他同时似乎也需要庄柯这样一个人稍稍掩盖自己身上阴暗的气息，他需要这样一个体面正派的同龄密友，做情人只比朋友略微麻烦了一点，这不算要紧。

    夜里，两个人进入法租界霞飞路上有名的法式西餐厅“萨沙坊”。据说这里的食材都来自母国，葡萄酒更是酒庄名品，来这里吃饭的非富即贵。庄柯是这里常客，礼拜日虽然客人较多，侍者仍然设法为他安排了座位。绕过一片在室内养护得极好的桔梗花丛后两个人来到座位，侍者放置好餐巾刀叉，将菜单交给了庄柯。

    宋浴秋法文一般，勉强能听懂庄柯与法国侍者的对话，听到他拒绝了侍者推荐的葡萄酒，心知他待自己上心，知道自己从不喝酒，毕竟庄柯本人是很爱闲暇小酌一杯的。庄柯大概是整个上海滩上活得最轻松的一拨人，他有不少的钱，有年轻英俊的皮相，接受过高等教育有高薪体面的工作，却没有什么负担和责任，只需要享受这个繁华都会一切可以用金钱和人脉标价的快乐就可以了。宋浴秋喝着杯中热水，静静地端详着他垂眸看菜单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两人的嫩牛排送上来，庄柯正准备给宋浴秋淋酱汁的时候忽然有个锐利的声音刮过厅内众人的耳朵，乐队的演出也戛然而止。宋浴秋立刻循着声源望去，只见一个女人擎着从别人手里抢夺过来的餐刀，眼看就要朝餐桌对面另一个人扎下。

    这个变故十分突然，她身上的流苏披肩滑落，还不曾落地的时候手腕便被人握住了。

    她歇斯底里道：“虞律师，你知道的，你该知道的，我要杀了这个混蛋！”自她身后赶来拦住她的人正是虞西敏。

    虞西敏很快就夺下了她手里的餐刀，对面被下了药的人昏昏沉沉之际也知道自己得跑，晃晃悠悠起身的时候被一个穿改良旗袍的女人狠狠按回了桌上。

    被夺刀的女人见状哀求道：“女士，女士，你把那把刀给我，让我杀了他！”虞西敏按住她，厉声道：“杀了他解一时恨，余生您恐怕要在大狱中度过了。”

    围观的宋浴秋冷冷地注视着这幕闹剧，庄柯却已破开人群大喊道：“表姐！你做什么！小心！”宋浴秋以为他喊的是背对着他们被虞西敏制伏的女人，没想到他径直冲向另一边，替过那女子按住伏在餐桌上的男人，并急道：“这是要杀人啊，你胆太大了！”

    周围有人已经认出了这意图持刀杀人的女人是谁，正是富商周鹤云的妻子周方蘅，而对面这个男人就是骗财骗色又抛弃了她的拆白党。前段时间方蘅醒悟过来后潜回上海，假意痴心不改，哄骗这拆白党说丈夫另有金库被她发现，意欲取了钱同他南下广州一道前往香港生活。这拆白党贪心不足，疑心却重，不肯轻易相见，方蘅只能哄他来昔日情话绵绵的萨沙坊，趁机在水里下了迷药，准备伺机行凶。她如今一无所有，丝毫不顾及什么名声，只想一刀捅死这个害惨自己的流氓混蛋。

    现在她一击不成，愤怒未平，扭头就想咬虞西敏。正在这时，有一只手拂来，替她重新披好了披肩，那缀了珠子的流苏曳动着，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方蘅呆怔地看着这件自己最爱的、万般困窘都不肯当掉的披肩，忽然崩溃地大哭起来。

    庄柯的表姐朱清竹连忙过来抱住她，将人送出了大门。庄柯看了一眼宋浴秋，放心以后了跟了上去。

    而此刻这一处嚷乱中只余宋浴秋和虞西敏相对而立，彼此只有数公分的距离。

    虞西敏发现了他的动作，微微颔首后转身往门口走去察看朱清竹和方蘅的情形。

    围观的人被餐厅侍者疏散，有人依旧回座位就餐，有人则怕惹麻烦匆匆离去。法租界的巡捕闻讯赶到，法国巡捕自然认得虞西敏这位大律师，一番短暂的交谈后让随后跟来的安南巡捕将拆白党带走了。

    处理完萨沙坊内的事情，虞西敏领着法国巡捕对回神了一些的方蘅道：“方女士，我会陪同你去巡捕房录一个笔录。伤人未遂，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方蘅抬头朝他凄然笑道：“可我如今出不了您一分钱的律师费了。”

    虞西敏摇头：“你我也算相识，无须谈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