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翁青山斥责奉约，何家女道出实情（六） (第1/1页)

    因着爹娘给的好皮囊和富贵身，章贞这些年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说喜欢她。但上一个红着脸说要嫁给她的姑娘还是谢兮。

    那年章贞孤身一人去北塞找寻老爹，在广袤无垠的冬日草原迷路坠马，被打此路过的谢兮捡回了家。

    奄奄一息的章贞在这位北塞小公主的家里一住就是半年。随着辽阔草原由枯黄转青绿，谢兮拉着章贞去看星星的次数越来越多。章贞寂然坐在沙丘上，望着星星一样的眼睛，心中自恨偏只生了副男儿相，没有生成男儿身。身陷囹圄，她不敢自揭身份，后来面对谢兮的大胆请婚，终是落得拽着老爹落荒而逃的下场。

    不成想，如今，如今却又遇见了一个痴儿。章贞朝何彩云走了几步，至其跟前，郑重鞠礼道：“蒙姑娘抬爱，在下恐是不能答应姑娘。”

    何彩云点着了灯，火折子熄灭，灯下面上一副了然的神态，也许是先前并未抱什么希望，所以此时也并不算失望，只叹道：“既如此，公子请回吧！”

    章贞来即为此事，自是不会无果而返。联想到何彩云适才藏污纳垢之言，只怕其中另有文章，不似求嫁这样简单，于是心念一转，抓住何彩云的手放在自己喉处摩挲，说道：“恕在下唐突，在下并非不愿，实是不能。”

    何彩云的手被章贞握着一路自其脖颈抚至心房，待触及那一抹柔软，手指不自禁蜷缩起来，脸色猛然涨得通红，讶异于眼前这光彩照人的小公子竟是个姑娘家。

    “你……”

    “虽不能应姑娘婚约，但姑娘心中有难处，可否告知一二，也许我能帮姑娘一起想想办法。”章贞说道。

    和着夜风，油灯底下照得闺房内影影绰绰，章贞抬袖将这一抹光亮扇灭前，望见了何彩云不知何时泛泪的眼眶。

    何彩云背过了身，面朝窗户的方向，压低声音说道：“爹娘下世得早，我打小寄养在婶婶家。头先几年家里头日子苦，又突然多了张嘴，婶婶每天拉着脸，我干完活回到牛屋，饿得睡不着时就想人生再难熬也不过是这样磕磕碰碰多挨些打骂罢了，总比那些无家可归被人买卖为奴为娼不见天日的好。后来叔父跑江湖替人算命挣了银两，家里头光景好了起来，在城里买了宅子，我心里头盼着他与婶婶将来能替我寻个好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不打不骂，衣暖饭饱就好。没想到叔父却起了龌龊的心思，这几年趁着四下无人总会动手动脚，婶婶知道了心中气恨，怪我下贱，所以让我骗人进来假装受欺辱讹些钱财，如果我不照做她便会将我卖到集香楼去……我……”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说到最后，她终是哭泣再说不下去。

    章贞站在黑暗中，望向窗外的明月，听着一位女子的哽咽之语，心中难过如斯。有的人守民生，保家国，战死于庙堂疆场；而有的人乱纲常，罔人伦，苟活于集市街巷。

    “如果说我能拉姑娘一把，姑娘是否有勇气割舍这里，同你叔叔婶婶断绝关系，再不回头？”章贞握住了何彩云的手。

    “可是我能去哪呢？日后又该怎么自处呢？”何彩云叹问。

    能去哪呢？怎么自处呢？

    章贞一下又被问住了。

    几天前，她也这样同阮游春说。她爹娘在上京，是以天下虽大，她却不能任性使气，游荡于江湖，隐匿于山林。

    可何彩云与她又是不同。她无论如何，走到哪不至于饿死途中，何彩云一旦脱离何家，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儿，却极有可能从一个泥潭扎入另一个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