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雪路漫步命牌入宗（再爬白玉阶 两只团子初遇） (第2/2页)

霁真整理好表情，再抬头时眸中满是坚定之色：“师父无须担心，徒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盖轻尘微微颔首，轻叹一声后合上双目，他的这个小徒弟心性坚定、至真至纯，只盼对方不要步他后尘，自断退路。

    话至此，两人不再言语，屋内唯余炭火噼啪作响以及炉上酒水沸腾之声。

    白势压山，天幕低垂，寒云下雨雪缤纷、如雾空转，坠落大地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风卷白花，雪片纷扬乱舞，更衬得眼前这座通天云梯冷峭生寒。

    巍峨的雪景之中，方霁真执伞缓步踏上一层又一层的白玉阶梯，步履坚定，不为风雪所动。奈何风如刀割，狠狠刮过行路人暴露在外的肌肤，他紧握着伞柄的左手已然被冻得僵硬发抖。

    方霁真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领，在刻骨寒意中压低了身子，艰难跨越层级时，口中吐出的雾气久久凝滞在半空。

    眼前被皑皑白雪覆盖的云梯漫长无尽头，天地皆白，前尘来路亦被雪色静静淹没。

    方霁真抬头望向遥不可见的峰顶，忽觉好似就此踏上了一条不知归途、难寻终点的路。

    前世，人为刀俎他为鱼rou。红叶密林里，他失身失情。银杏筵席上，他失意失魄。到最后，白玉阶下，他甚至丢了自己的命。每每午夜惊醒，血尽而亡的彻骨凉意便会自脊椎尾处升起蔓延至指尖发缝，提醒着他曾经的痛与恨。

    今世，他终于有资格登上这白玉阶。

    他不知阶梯尽头会有什么等着自己，万人敬仰也好，苦难险阻也罢，但今朝登顶，他必将拼尽全力，不让自己狼狈跌落。而那些折辱和恶意，经年蛰伏后，他也定会用自己的方式一一奉还。

    但在此之前，何须再困囿于前世？

    既已云销雨霁，他便不应再执着于身后泥泞的来路，该是时候起身拂尘行路了。

    方霁真顶着凛冽风雪加快了步伐，纤长如墨羽的眼睫挂上几片尚未消融的雪花，又随着眨眼的动作簌簌落下。

    不远处传来一声幼童的惊呼，接着又是一声闷哼，显然是有人无意跌落台阶。方霁真挪开伞面，抬眸便在一片雪色之中寻到一抹更浅的白。

    参加此次拜师仪式的另一位与他同辈的内宗弟子，出自奉剑峰，年纪尚不满八岁。

    此人是谁，不言而喻。

    台阶上冰雪堆积凝结，幼童几番挣扎，身影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

    方霁真冷眼旁观，心中却思绪万千。良久，他还是不忍般上前，伸手扶起跌落雪地之人。冰凉稚嫩的小手被方霁真牢牢牵住，肌肤相贴，对方的体温渐渐回暖。

    方霁真松开手，心想，原来世上真有这样一人，从小到大都能把白色穿得如此好看。

    “……师兄？”粉雕玉琢的雪团子试探性地唤他，清澈的眼瞳里倒映出方霁真僵硬复杂的神情。

    好在，方霁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何事？”

    话音刚落，那只微凉的小手再度贴上了他的手心，将一光滑发硬之物递到他手中，“师兄，你的伞掉了。”

    方霁真愣愣地望向伞柄，才意识到自己恍惚之中忘了撑伞。幸好，寒风已止，伞并未被吹远。

    “多谢师兄相救。”粉雕玉琢的小人向他道谢，神色透着几分不属于自己年纪的老成。

    在下已无大碍，多谢相救。

    救命之恩，思砚感激不尽。

    小真哥，这一个月来承蒙你悉心照料，思砚感激不尽。

    ……

    耳畔稚嫩的童音仿佛和白衣少年清冷无澜的声线重合了。

    这一句简单的道谢，前世，他曾听这人说过多少遍？方霁真已然记不得。但他还记得，正是祁思砚道谢时流露出的真挚，让他傻傻生出要为对方赴汤蹈火的决心。

    “……师兄？方师兄？”白衣幼童轻轻拽过方霁真宽大的袍袖，巴掌大的小脸在雪白狐裘领的映衬下更显精致，“师兄，我们走吧。师尊他们还在长留阁等着。”

    是啊，这一世，方霁真不是青泽镇的山野青年，也不是任人宰割、地位低下的外宗灰老鼠。他是明渊门云霓峰首徒，亦是眼前人此生唯一的师兄。

    方霁真垂眸，敛去心中哀思，释然道：“好。我们走吧。”说完，执伞的手腕微动，素白的伞面便朝身侧倾斜，将那比他矮了半个头的雪团子完全遮掩。

    白雪打落方霁真肩头，被他的体温所融后化作雪水浸透了衣物，但他仍似没有察觉般，执意偏着手中素伞。

    一长一幼，便如此并肩行走在茫茫无尽的白阶之上，雨雪霏霏，默默无言。

    长留阁，香烟缭绕，明灯千盏，桌案之上命牌鳞次栉比，闪烁着如玉的光泽。

    方霁真跪坐蒲团，虔诚叩首，神色肃穆道：“弟子方霁真自愿拜入明渊门内宗，从此潜心修炼，但行磊落，与宗门共进退，生死不负。”

    下一刻，他的名姓便浮现在命牌的空白之处，无声宣告着主人已被改写的命运。

    方霁真抬头，在师父欣慰的眼神中起身，敬献上最后一支香。不断升起的烟雾以一种缠绵的姿态掠过他的眉眼和发丝，而后，湮灭在半空。

    香烟背后，众人终于瞥见他眸底的毅然。